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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杀狐岭”

— 黄建明

455年前，一队6000多人的明军在崎岖的山路上向前开进，带队的将领王如龙目光如剑，剑气直指前方福建漳平县赤水田头村的龙头寨。

王如龙，浙江义乌人，身材魁伟，力大如牛，以作战勇猛著称，是抗倭名将戚继光手下的一位猛将！

明朝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九月，戚继光首赴义乌面向当地的农民和矿工募兵四千，一时间应募者络绎不绝。矿工首领王如龙就是在这个时候带领一帮矿工应募加入戚家军，并从此在战斗中迅速成长。嘉靖四十年（1561年），王如龙跟随戚继光取得台州大捷后，又参加福清牛田之战、宁德横屿之战、解仙游之围战……立下赫赫战功。“勇”、“猛”、“狠”，是王如龙打仗的最大特点，他还创造了数起以少胜多的战例。

戚家军这一次出现在福建漳平的偏僻山道上，是因为前不久的一次军政会议。

议定剿灭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十月，福建沿海的倭患基本平定，倭寇虽平，内患却依然存在，接下来统治者要考虑的就是合剿内患了。

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年初，和福建有关的军政长官举行了一次军事会议，会议要讨论和解决的是漳平赤水农民起义的问题，农民起义军盘踞田头龙头寨，在延平府、汀州府、漳州府三府交界的山区流动作战，多年来征剿未灭。

嘉靖四十年(1561)饥荒欠收，漳平赤水香寮人苏阿普率众揭竿而起，攻占和睦里(今吾祠)留地洋水口的三山，后在官军围剿中，突围至赤水田头龙头寨，以此为基地，四向出击。苏阿普农民军还配合广东饶平的农民武装攻打沙县、尤溪、永安、大田等县治。同年，广东大埔人蓝松山、余大春率农民武装进抵永春，与苏阿普等会合，联兵进攻德化。虽然苏阿普后来被设计擒杀，但是他的余部曾东田、马元湘仍在田头龙头寨坚持战斗。参加这次会议的长官有：巡按福建监察御史陈万言、福建监军按察使汪道昆、南赣汀漳巡抚吴百朋、都督同知福建总兵官戚继光、福建巡海道副使周贤宣、福建按察使司副使金淛、福建按察使司佥事徐梓七人。别看这些人中的官职除了戚继光是武将出身，其他人都是进士文官出身，其实他们大都是在长年的抗倭战争和镇压农民起义斗争中煅炼成长起来的“军政干部”，都有随军作战或指挥过军事斗争的经历。其中“福建军区司令员”—总兵戚继光是大家所熟知的，就不多介绍了，来看看下列其他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陈万言，广东南海人,明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巡按福建监察御史，有点类似现在中纪委的纪检监察处长被派来巡察福建。陈万言此前任安徽池州府推官、提刑按察司副使，之后任官江西副使、江西右参政。陈万言任监察御史时不畏权势，御史邹应龙揭发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藩贪赃枉法等罪行，其他官员都担心招来杀身之祸不敢呼应，陈万言却毅然挺身支持，可见此人是实足的一个“硬骨头”。

汪道昆，歙县（今属安徽）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汪道昆不仅文韬出众而且武略超群。汪道昆最初任浙江义乌知县，任上教民习武，以备倭寇。后升任福建兵备道（相当于福建警备区司令员），协助戚继光抗击倭寇，以功擢升福建按察使。汪道昆后来官至兵部侍郎（相当于现在国防部副部长），汪道昆擅长古文辞，工诗词，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

吴百朋，这个人在明史上可是有名的人物，浙江义乌人，抗倭名将。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授永丰知县。二十九年，任山西道御史，巡抚江北。当时倭寇侵逼江苏瓜州，吴百朋率轻骑援救淮阳。不料淮阳城紧闭城门不肯让他们进去，吴百朋在城外等了三日，最后验明符印才得以入城。吴百朋进城后调集士众，筹集武器粮秣以守城，一日傍晚出奇兵三千突袭，大败倭寇。嘉靖四十二年受任提督军务，巡抚南赣汀漳，击歼倭寇，抚平内乱。后来与两广提督吴芳联手大破倭寇于海丰，万历年间又以兵部侍郞职巡视宣州、大同、山西北部边防。

周贤宣，江西万安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在担任延平知府时就开始与农民军作战。此人恩威并重，在士吏中很有威望，提拨为福建巡海道副使，配合军队屡败倭寇，后来又提拨为福建的布政使（相当于今天的副省长）。

金淛，浙江上卢人，明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曾任江西泰和知县，四川按察使司佥事，山东道监察御史等职。嘉靖三十八年，任福建按察使司佥事，参赞军务，提任按察使司副使（四品）。金淛体貌魁岸，气色和平，语言柔软，处事严毅英断，尤长于用兵。

徐梓，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时任福建按察使司佥事，之前任刑部员外郞，明代设提刑按察使司，管理一省的监察、司法，最高长官叫按察使为正三品，佥事为正五品官员。参加这次重要会议的人后来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只有这个徐梓除外，他在福建做官因贪墨被免官削职。

嘉靖四十四年的这次军事会议，参会的大佬级人物们作出彻底剿灭漳平赤水农民起义的决定并进行了各项部署。还决定由漳州府知府唐九德负责筹集粮草军费及攻打作战所需的火药器具等物质；福建都司都指挥佥事王如龙带领浙江6000戚家军负责剿灭作战；漳平知县曾迪和分守备刘（名不详）属下地方兵受王如龙节制参战。

知县之死

巡海道副使周贤宣对福建漳平的这股内患再熟悉不过了，这几年在戚继光、汪道昆、吴百朋他们忙着和倭寇打战的时候，他已经在剿抚农民起义的一线征战多年。

这几年精心动魄的一幕幕仍在周贤宣的脑海里清晰浮现：

嘉靖四十年漳平赤水爆发苏阿普起义，而且迅速壮大，漳平知县梁乔干（广东三水人,举人出身）因平时没有发觉，爆发起义后又不能平定，以“养虎噬人，纵民为盗”被问罪。接任知县魏文瑞在和农民军作战时战败逃回，后因有擒获之功，功与罪相抵，被准以赎罪。

魏文瑞是广西桂林人，举人出身，好不容易当上了七品县官，偏偏来的不是时候，碰上漳平赤水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昨天还是一介书生，今天却要统兵作战，这对于魏文瑞而言着实也难。嘉靖四十三年(1563)，奉南赣巡抚吴百朋之令，漳州府同知刘宗寅和汀州府同知尹尚贤严督各县调集精兵征剿苏阿普、范祖贵、杨一等农民军。“知耻而后勇”，漳平知县魏文瑞这一次抱定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新年一过，就将知县的印信交由县里的主簿保管，自已带着从永福等地招募来的乡兵三千多名，浩浩荡荡前往赤水，准备在正月初六日和龙岩之兵会合捣毁龙头寨。

魏文瑞策马前驱，带队一路奋进至员当。孤军深入、轻敌冒进向来是兵家大忌。在员当一条狭长的山路上，农民军首领杨一已设下伏兵，当魏文瑞率队进入时，农民军喊声大震奔杀出来。官军被截成几段，首尾不能兼顾，溃不成军，魏文瑞身中数刀，落水而死。

魏文瑞的阵亡显示农民军并非乌合之众，不仅占有天险地利，而且英勇善战。而各县的地方兵和募集的乡勇，训练荒废，没有什么战斗力，常常是一触即溃。真正有作战能力的军队，正忙于抗击倭寇，东南沿海此时倭寇最为猖獗，福建总兵俞大猷正奉命率部入广东潮州抗倭。福建巡抚谭纶谋划只有待倭寇平定后，才能移师回剿内乱，因此他命令巡海道副使周贤宣在这期间宜相机行事。

周贤宣可是个有勇有谋、精于韬略的官员，善于运筹帷幄。嘉靖四十三年(1564)，周贤宣通过岭兜廪生曹文烨，以重金收买苏阿普手下余大鼻。余大鼻被策反后，于当年十月上田头龙头寨，借口苏阿普的姐姐要见阿普，把苏阿普诱骗下山，苏阿普下山后就被伏兵擒获。后来在龙岩被知县刘源涌奉命斩杀。

魏文瑞领兵大败死于战场，农民军自然是军心大振、欢欣鼓舞，可是也有人愁眉不展，那就是首领杨一的族人。因为杨一犯的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将来朝廷大军来征剿，那杨家可就玉石俱焚，满门抄斩。官府书谕告示：如果杨一亲属将其擒送，所有族人全部免罪。嘉靖四十三年三月初五，杨一族人杨偕等人为了自保，设计擒拿了杨一，将杨一缚解到漳平县监候。所谓监候就是对判处死刑的罪犯暂时监禁监候，不立即执行，待至朝审、秋审时，按具体情况处理。

围困龙头寨

戚家军是大明王朝军队中的精锐之师，可以称得上是当时世界上最强悍的军队，有着严明的纪律，极高的战术涵养，最前沿的武器装备，在抗倭战争中，几乎百战百胜，创造了对倭寇斩首十余万人的骄人战绩。当这支军队出发时，漳平赤水田头龙头寨上的那支农民军的结局已经注定。

经过一路艰辛跋涉，嘉靖四十四年四月，戚家军将领王如龙带领6000浙兵到达了漳平赤水的田头村。

王如龙站在山岭下，抬眼望去龙头寨就在山峰高耸的地方，上山的道路险峻，附近也没什么人烟。自六年前加入戚家军，王如龙从矿工转变为职业军人，从小队头领一步步成长为一名统兵大将，在抗倭中经历了无数次的险战、恶战，在血雨腥风、刀光剑影里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并且跟随戚继光学到了战术兵法，练就了高超的军事指挥能力。

王如龙和他手下的浙兵，很多都是出身浙江山区，而且在山里挖矿多年，对山地作战并不陌生。戚家军在田头村安营布寨，上下龙头寨的通道全部用木栅围困，并且构筑土木工事进行防御，配置了火铳、火箭、小口径的虎蹲炮，安排重兵把守。

山上龙头寨以曾东田、马元湘为首的农民军则忧心忡忡，他们最善长的是山地游击战，凭借天险把敌人引上山路进行伏击，或者是在四处运动中把敌军拖得疲惫不堪再加以痛击。

可是山下的这支明军却纹丝不动，看样子要在田头一直住下去不想走了。突围下山开展运动战是农民军可以选择的最好战术，可是下山的通道都让明军给包围堵截了。山上的农民军也知道山下是威名远扬的戚家军，在堵截的木栅前一百步内正是戚家军训练有素的火铳三叠阵的火力范围，一波火力齐射就可以把对手打成筛子。就算是冲到阵前，手持铁狼筅和长枪的士兵就会冲出来把敌人刺倒，在藤牌手的掩护下，刀手会把敌人砍个稀巴烂。

王如龙将军非常有定力，这次围剿农民军他按照自已的节奏一步步走，农民军挑衅他不为所动，往山上跑他也不追击，沉住气慢慢来。他此时的军职还是正三品的福建都司都指挥佥事，大致相当于今天的省军区参谋长。再过几个月，即嘉靖四十四年的年底，他就因为抗倭作战的军功，由戚继光上奏朝廷后晋升参将。

戚家军到达田头时正值春夏之交的四月份，山坡上草地里百花争艳，红的，白的，黄的，鲜花开得满山遍野。

每天清晨，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吹响，在万丈霞光的映照下，田头营地中的戚家军有条不紊地开始了紧张的训练。浙兵每天以哨为单位操练鸳鸯阵，每个队形中狼筅手、长枪手、藤牌手、刀手演练相互配合和进攻战术。还有的士兵在草地上用弓弩操练射箭，军法官则认真地检查营地中火石、火药和粮草物资，连炊具和厕所卫生都要检查清楚。清脆的武器碰撞声和训练时的擂鼓声，一下下都在撕扯着山上农民军紧张的神经。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山上龙头寨农民军的粮食慢慢地消耗，剩粮越来越少了。山下木栅后手持火铳、弓弩的戚家军将士警惕地瞭望着前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把山上围困得如铁桶一样，山上的农民军根本得不到一粒粮食的补充。

又过了一个月，转眼已是嘉靖四十四年七月。这可是南方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没有水的地方连绿色的植株都被晒焉了。这时候不管对植物还是对人，水是多么的宝贵！

在田头已经驻扎了三个月，王如龙将军对这里的山川地理、风土人物已经了如指掌。山上已经严重缺粮了，如果再没有水，农民军就无法生存，不攻自破。想到这，王如龙将军不由地露出一丝微笑，他早已胸有成竹。

在当地乡勇的指引下，王如龙将军派出士兵悄悄地把山上的水源破坏了，龙头寨开始断水了。山里的狐狸再狡猾，和海里的盗寇一样，都不是戚家军的对手。

断水断粮几天后，据史书所载，龙头寨上“群贼无首”。随着王如龙一声令下，戚家军将士如饿虎扑食般迅猛地攻上山寨。浙兵使用的是由凶猛的日本刀改进而来的戚家刀，挥舞之处农民军无不身首异处、人头落地。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杀戮，龙头寨上杀声震天，几个时辰下来血流成河。当山上最终沉寂下来的时候，残阳即将落下，最后的余晖将天地与龙头寨映成一片血色……。

（田头村尚存的“狐岭”石刻，其中“杀”字毁坏于上世纪七十年代）

改名杀狐岭

龙头寨之战，史书上没有记载斩首多少级，只说道山上的农民军全部被杀。直到今天，赤水田头村还流传着人头积满河坝、流水为之阻塞之说，可见当年死难的农民军人数之多、战况之惨烈！

盘踞龙头寨的赤水农民起义军被彻底镇压之后，巡按福建监察御史陈万言檄令巡海道副使周贤宣，把“龙头寨”山名改为“杀狐岭”，勒石于山坡处，用以纪录该事，警示山野村氓，使之知所惧畏。

附参考书目：《明史》、清道光版《漳平县志》、清康熙《宁洋县志》、陈汉强点校《杀狐岭记》等。此外，田头村两委对此文形成亦有帮助，在此一并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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